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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声真合静中听--怀念陈则光先生

陈平原
    学界一般只知道陈则光先生是现代文学史家和鲁迅研究专家,可陈先生心目中的名山事业,却是其《中国近代文学史》。之所以产生这种错觉,一方面是陈先生在前两个领域确有引人注目的成就,另一方面则是其《中国近代文学史》没能真正完成。“千古文章未尽才”,这是悼念文章的套语,可用在陈先生身上却十分合适,尤其是指其没能完成思考、纠缠几十载的这一研究课题。
    去年1月,我路过广州,到医院探望陈先生。呼唤了好几声,他才睁开眼睛,一见是我,眼泪直往下淌。临别时,只听他长叹一声:“可惜我的书没能写完。”5月份我从香港回来,陈先生已经回到中大家中静养。尽管说话不大方便,陈先生还是希望谈谈他的《中国近代文学史》。那时我安慰他等病好了再考虑这些问题,他说躺在床上干着急,想的都是这部书。今年年初,陈先生病情好转,春节期间师友学生过访,据说谈的还是这部书;谁知才过两天,先生就一病不起。这部凝聚先生一辈子心血的《中国近代文学史》也就永远只有上册了。
    1987年春夏之际,陈先生寄赠他所撰写的《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册(中山大学出版社),并表示感谢我的“再三催促”。从1982年我正式师从陈先生,到1992年他不幸仙逝,这十年间我们师生讨论最多的就是这部书稿。对书稿的写作,我没能插上一句嘴,也没能帮上一点忙,只是不断地“催”——希望先生不要过分矜持,让书稿早日杀青。大概先生悬得过高,加上我离开广州后催促不力,书稿还是没有最后完成。89年代初,近代文学研究刚刚复苏,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先生写于59年代的近代文学论文,而且学术质量相当高,这才知道先生不只研究鲁迅。先生称,他是研究近代文学“起家”的,而且至今还存有整份当年的讲稿。于是,我们师兄弟不时劝说先生赶快“转向”,重理近代文学。每当这个时候,先生总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其实先生心里还是有点急的,只不过不愿草率从事而已。尤其是1985年初遭车祸后,先生元气大伤,更时时有写不完此书的担忧。即便如此,先生还是不愿开快车、搞速成。就在遭车祸前几天,先生给我来过一信,谈他的研究计划:
    “我对近代文学在57年摸了一下,以后就没搞了,可谓浅尝辄止。最近又重操旧业,因年龄的关系,而对着书山学海,时感精力的不够,未免兴叹。然而这些东西,还是深深地吸引着我的。”
    此后,先生便全力以赴地投入《中国近代文学史》的写作。当初我们劝先生用两年时间,先把书稿整理出版,以后再慢慢修订;先生执意不肯,非全部推倒重来不可,说是要不心里不踏实。听到先生去世的消息,我第一感觉是,先生病危时一定为此书的没能写完而撕心裂肺。作为一种研究策略,我们的建议或许不无道理;可作为治学态度,我还是欣赏先生的认真和持重。我到北京求学后,先生不只一次来信,谈及近代文学研究,称:“这是一项极艰巨的工作,因为艰巨,得出来的成果道人所未道,才有意义有价值。”正因为理解其“艰巨性”,治学时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放言空论。当初年轻气盛不大能理解先生治学的苦心,反而埋怨先生过分谨慎;如今想来,惭愧不已。
    先生治学,一贯以“平实”取胜。从没有惊世骇俗的高论,可有理有据,立论大都站得住脚。已出版的《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册,颇能体现先生这一治学特点。“绪论”一章是根据59年代末的《中国近代文学的社会基础及其特征》一文改写的、还是强调社会——文化——文学三者的互动,但具体的论述更为详实可信。先生不以理论思辨见长,大的框架没有多少突破,具体的论述则新意迭现。对桐城派的中兴,以及对弹词在晚清文坛的意义,先生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尤其是关于15世纪下半叶小说的研究,更见先生的功力。大的研究思路仍是沿袭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用狭邪小说、侠义小说和谴责小说来把握小说界革命前的中国文坛。可描述每一种小说类型的演讲时,先生都特别注意文学思潮与具体作品的历史联系。而突出西湖散人之《万花楼》开始体现“侠义小说与公案小说合流的倾向”,或者将蒙族作家尹湛纳希的《一层楼》和满族作家文康的《儿女英雄传》作为近代少数民族作家“对《红楼梦》反响的两种趋向”,更是“道人所未道”。
    先生对具体作家作品的解读相当精细,对文学与政治的关系比较关注,对通俗文化有很高的热情,这些都是他们那一代文学史家的共同特性;只不过因为先生治学严谨认真,不时能突破原有理论框架的限制。先生学有根底,却并非一味守旧,颇能欣赏与之不同的学术思路。1999年8月,北京大学召开“29世纪中国小说史国际学术讨论会”,先生在提交给会议的论文中,既高度评价了我撰写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又坚持他注重社会思潮和强调作家作品整体把握的一贯主张,对此书有所批评。会后师生在未名湖畔漫步,先生一本正经地说,每代人都有自己的路,我提意见只是表明我的态度,并没有要求你照改。你还是继续走你的路,不过讲话注意点分寸就是了。
    先生治学风格平实,除了“有实事求是之意,无哗众取宠之心”外,更得益于其“分寸感”的把握。刚师从先生时,每次听完我的研究报告,先生总不忘叮嘱“论述时要注意分寸”。开始不免逞才使气,被敲打几次后也就老实多了;慢慢体会到治学中掌握“分寸感”的必要和艰难。我在中大师从吴宏聪、陈则光两位先生和在北京师从王瑶先生,除了具体知识外,最重要的收获莫过于对学问的敬畏之心以及对分寸感的掌握。只是直到今天,落笔为文,仍嫌火气太大锋芒太露,无法真正做到平正通达。
    先生是湖南人,但不吃辣椒,或许是久居岭南的缘故,反正显得温和、宽厚。在中山大学师从先生攻读硕士学位那两年半时间里,有几件事件我印象特别深,自认很能体现先生的为人为学。
    我刚上研究生那阵子,略有狂态。第一篇交上去的读书报告专论五四白话文运动,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报告发下来时把我吓了一跳,先生的批注密密麻麻,和我文章的字数不相上下,有商榷论点的,有校对史料的,也有改正标点符号和错别字的。不在乎观点异同,单是这种治学态度就把我慑服了。读书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自觉平生治学不太敢偷懒,这与我前后师从的几位先生,不管学术成就高低,但都以严谨著称有关。
    1983年初,我在《中山大学研究生学刊》上发表了《论西方异化文学》一文。在随后而来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有人到处告状,指责此文为宣传精神污染,大有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意思。是先生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责任,向校方表示此文经他审阅,没有政治性错误。事件平息后,先生又屡屡告诫我:“讲话要有分寸”。我自然明白,这时所说的“分寸”,指的是别老闯红灯。先生对此事颇为自得,平生以鲁迅为榜样关键时刻能为学生撑一把腰,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吗?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当他向我介绍整个事件经过以及他自己的表现时,顺带提及鲁迅先生对待青年的态度。鲁迅先生的人格魅力,使得许多研究者也都习惯于像他那样肩住黑暗的闸门,放年轻一代到光明的地方去。这也是在中国,鲁迅研究界虽也鱼龙混杂,但总的来说骨头较硬,更讲人格和气节的原因。
    当我第一次向先生表示,希望到北京大学继续求学时,先生明显不悦。本来计划让我毕业后留在中大任教,可我却想跑出“康乐村”,这大概有点让他伤心。好在他和我的另一位导师吴宏聪先生都很推祟王瑶先生,相约让我提前毕业,并联合推荐我北上报考王瑶先生的博士研究生。说是考上放行,考不上不准改换门庭。我临上北京就学的前一天,先生在家设便宴为我送行,酒后吐真言,说是“其实我年青时也很想上北京”。我也觉得以先生的性格志趣,更适合于北方生活,只是不好意思问当初为何没能成行。此后好几次见面,先生总不忘感叹:你当初决意北上求学是对的。至于为什么是对的,先生从不解释。在南方众多学者中,先生治学风格和趣味更接近于“京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促使他发此感叹?
    先生为人为学均极为认真,平时不苟言笑,学生们背后称他“陈老夫子”。每次上课,拿着厚厚一本讲稿,几乎照着念,很少有即兴发挥。同学们尽管钦佩他备课认真、治学严谨,可还是不大习惯这种沉闷的讲课方式。只是在若干年后,当初手舞足蹈因而大受欢迎的课程烟消云散,而先生认真扎实的讲授反而鸵现,大家这才承认“照念讲稿”也是另具一格。
    课堂上不苟言笑的先生,在家里却显得十分随和。接触多了,甚至发现表面迂执的先生,其实也不乏文人趣味。我北上念书后,先生曾录旧作寄赠:“月沉柳岸隐吹笙,何处朱楼酒未醒。莫道缘窗人寂寞,此声真合静中听。”不知诗后有无“本事”,也不想为此强作解人。只是隐约觉得先生晚年重录少作,有相当深沉的感慨。
(原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