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浅阅读风潮盛行，如何沉心深读地域经典、筑牢文化根脉成为重要议题。在第31个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南都记者专访岭南文化研究学者、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董上德，围绕深读岭南经典的精神价值、经典书目遴选、AI时代阅读方法等核心问题展开深度对话，解码岭南文化的独特密码与传承路径，尝试为大众(尤其是岭南读者)探寻岭南经典的深读之法、领悟岭南精神的当代意义提供一个指引。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董上德。
深读岭南，筑牢精神根脉
南都：AI时代浅阅读盛行，深读岭南经典相较于其他地域经典，对个人精神成长、文化认同有何独特价值？
董上德：对本人而言，我经历过“书荒年代”“经典书籍重印年代”“知识爆炸年代”以及如今的“AI时代”。在“书荒年代”，比较容易养成“深读”习惯，因为能见到的书很少，哪怕是一本缺头缺尾、连封面也不见的书拿在手里也是一件幸运的事，于是，慢慢读，细细看，在求知欲十分旺盛的青少年时期尤其珍惜所能读到的极为有限的书籍。那个时候，没有“深读”意识，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连汁都捞埋”(编者按：粤语，借指对书中内容一点都不放过)的阅读习惯。
如今的年轻人，阅读条件太好了，什么样的书都可以找到，电子书更是唾手可得，翻开手机就有。客观上说，现在生活节奏快，事情多，要养成“深读”习惯大为不易。可是，只要有进取心，有提升自己认知能力的追求，有修养身心的内在动力，“深读”是必不可少的。举个例子，鲁迅先生读过的书不可胜数，工作繁忙之余，还“深读”一本外国的童话作品《小约翰》，不仅自己“爱看”，还要介绍给别人读，生怕国人读不懂外文，更是自己翻译成中文让更多的中国读者来欣赏，并说，这本书是“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这些话，都在他的《<小约翰>引言》一文里。对于广东人而言，颇感亲切的是，鲁迅写这篇文章的地点是“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既然“深读”如此重要，那么，身为岭南人，哪怕是“新岭南人”，深读岭南经典是“应分之事”。自上古以来，中国在“大一统”格局里形成了“九州”的地域概念，各地的风俗习惯、审美趣味、生活样式可谓同中有异，这个“异”就具有本土性，具备地域特质，岭南地区也不例外。故此，“不辞长作岭南人”，就应该知道“岭南为何”以及“何以岭南”，深读岭南经典，知其过往，明其精要，晓得通往未来的路径，了然于胸，方可心安于此。这就可以在精神层面完成岭南人的“在地化”了。
南都：深读岭南经典，对传承岭南文脉、打破地域文化偏见，以及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发展有何作用？
董上德：岭南人要在精神层面完成自身的“在地化”，这里有两点补充：其一是解开岭南的过往内含着什么样的文化密码，即如何理解岭南文化的“杂多性质”。岭南文化的形成和发展是动态的，既有本地土著的重要贡献，也有历代南下流寓此地的外来人带来的多种特色的文化元素，这样一种“混合交融”的形态，不拘一格，灵活应对岭南早期比较湿热、蛮荒的气候和地理条件，岭南人的适应能力和创新精神由此孕育出来。我喜欢用“艇仔粥”来打比方，“艇仔粥”的特色就是“杂多”，多元混合，灵活搭配，有什么就吃什么，如此一来，这碗粥，美味，鲜活，丰富，好吃。因陋就简地创新，绝不墨守成规，哪怕是普通的食材，也要精心巧做，这也是粤菜的精要所在。这是“形而下”的例子。至于“形而上”的，我们有六祖慧能的禅学，有张九龄、余靖、崔与之、屈大均等的诗词之学，有陈献章、黄佐、湛若水的理学，有朱 次琦、陈澧等人的经学，还有历代著名的入粤人物像韩愈、刘禹锡、苏轼等对岭南文化的沾溉之功，以上相互交汇，影响深远。至于近代以来，领时代风气之先的康有为、梁启超、郑观应、孙中山等更是使得广东的重要性凸显于九州之内，远播于四海之外。
其二，探索岭南文化的活力为何能够穿越古今，即如何解码岭南人务实能干、敢想敢做的气质。岭南，有珠三角，有粤东、粤西、粤北，各有地理特征，但是，共通的是岭南人懂得因地制宜、不畏艰难、不求虚荣，有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和毅力，多干少说，干了再说，以上不同地区的人以自己的智慧化解各自的艰险。岭南的经验，具有“通约性”，不仅适用于岭南，也值得别的地域人士的借鉴，一句“广货行天下”大概就是这种“通约性”的物质表征。岭南人务实能干、敢想敢做的气质是通往未来的“护身符”。我们在深读岭南经典时可以格外体会其中的奥妙。
精选经典，读懂岭南文脉
南都：普通读者入门深读，应优先选择哪些古代岭南经典？如何评价《广东新语》的核心价值？
董上德：普通读者入门深读，可以先读近年出版的岭南文化普及读物，如广东人民出版社的“岭南文化知识书系”“岭南文库”等。这些都是绝佳的“入门书”。而最近该社出版的《岭南文脉经典书系》，收录了50种能够反映岭南文化精髓的名家名作，则堪称岭南文化的“精神图谱”。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岭南文脉经典书系》收录了50种能够反映岭南文化精髓的名家名作。
若论岭南文化原典，屈大均的《广东新语》是必读书目。这本书名为《新语》，是区别于已有的《广东通志》而言的，凡是《通志》有的，则尽量简略，避免重复；《通志》没有的，则尽量详细，以补《通志》之不足。这部书涵盖广东的气象、地理、植物、动物，以及稻作文化、花果种植、水乡养殖、岭南特产、民间工艺、商品交易、饮食习惯、民俗风情、民间信仰、文物古迹、文学艺术、文化交流、奇闻逸事等诸多方面，堪称岭南文化的百科全书。此书的创作缘起，是屈大均北上游历时，常被外省人士问及广东诸事，应答繁多后便决意著书。换言之，屈大均当年便在践行岭南的“文化输出”。他是诗人，以楚国屈原后裔自居，又生于斯长于斯，深谙岭南风物，该书的核心价值是将“广东之内”的种种告知“广东之外”的各方人士，既凸显“广东之内”的特殊性，又以“广东之外”作为参照来选择话题和素材，超越了地域局限，却也更能准确把握“广东之内”的文化形态。
屈大均著《广东新语》。此书如今有众多现代版本供读者选择。
除《广东新语》外，《岭南三大家诗选》也值得一读。该书旧有清初番禺人王隼编选的版本，收录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的诗作；今有刘斯奋等人选注的版本(广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对理解岭南人的义烈心性、刚毅气质与诗学造诣，均有较大的帮助。
南都：《白门柳》为何能成为岭南当代经典？除《白门柳》外，您还推荐哪些当代岭南佳作？
董上德：《白门柳》共三卷，其出版历程的曲折，也见证了作品价值逐步被认可的过程。第一卷《夕阳芳草》出版顺利，后续《秋露危城》《鸡鸣风雨》两卷出版历经波折，还曾更换出版社。该书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是其价值被公认的关键节点；后被人民文学出版社纳入“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更是对其文学价值的再度肯定。从研究角度品读《白门柳》，建议搜集三家出版社的不同版本，直观感受其接受史的细节；普通读者则以人民文学出版社三卷本为标准读本即可。
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历史小说《白门柳》，刘斯奋著。
《白门柳》，题材难度颇大，人物的复杂性也较难处理，时代的遽变，人性的险恶，社会不同阶层的“应激处置”姿态和行为参差多样，这就十分考验作家的史学功底、思辨能力、描写手段和语言表达，以及对明末清初知识阶层的深刻洞察和精微“解剖”。《白门柳》的写作成功和文学成就是“岭南写作”的标志性事件。
除此之外，岭南写作还有诸多佳作：陈残云的《香飘四季》，书写20世纪50年代末的东莞农村生活，人物塑造鲜活生动，南国水乡的田园气息扑面而来。作品巧妙串联东莞与广州的时空联结，像到省城的陶陶居饮茶、去戏院睇粤剧等场景融入东莞民众日常，今日读来依旧鲜活真切。欧阳山的《三家巷》更是家喻户晓的现代经典，无需赘言。
长篇小说《香飘四季》1962年版本，陈残云著。此书描写了浓郁的岭南水乡风情。
数字赋能，掌握深读方法
南都：AI解读、数字典籍等数字阅读工具对深读经典有何帮助，可能存在哪些误区？
董上德：我的看法是，身处AI时代，合理利用AI工具十分必要。深读经典时，难免会遇到陌生知识点与难解内容，借助AI工具“顺藤摸瓜”、答疑解惑，能大幅提升阅读效率。但使用AI工具也存在误区：其提供的信息、答案未必精准，可通过多款AI工具交叉比对、甄别正误。
南都：针对年轻人，如何帮助他们摆脱碎片化阅读，沉下心深读经典？
董上德：摆脱碎片化阅读的方法因人而异，但预留完整时段、坚持深度阅读是基本方法。我曾经接触过一些学习汉语的外国长者，他们读中国四大名著，一部接一部循序渐进，每部书按章回划分阅读单元，积少成多、持之以恒，便能完整读完经典。
南都：在您看来，AI时代深读岭南经典的核心关键词是什么？
董上德：我认为是：大庾岭，珠江水，松口码头(编者按：梅州市北，客家人走出大山的水路出发点)；岭南气质，雄直诗风，义烈情怀；六祖禅学，九龄风度，孙文学说。此番梳理或有疏漏，仅作抛砖引玉，期待大家补充完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