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天第一次来到湘潭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它最后会成为我人生当中那样一座城市,每当我想起它的时候,会觉得怀念,会感到温馨,也会隐隐心痛。
明明它很有可能跟我的人生不产生任何交集,只要当年父亲在转业的时候,没有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这里试讲,然后被录用,也就不会有我们随后的举家南迁。
刚落户湘潭的我并不知道,将来我对于城市的记忆和印象,要从这里出发,有关城市的故事,也要从这里讲起。它给我最初的印象,有南方的街道,公园,小吃店,三月的细雨蒙蒙和一树树浅紫桐花,还有路上的行人,自行车,以及香干子。那是刚到湘潭不久,父亲去街上购物,买回了一种四四方方的褐色豆干,我看着这平平无奇的小方块,实在无法理解这东西还需要凭票购买。等母亲把它们端上桌的时候,我才发现香干子细细切片后就华丽变身了,它外表深褐内里柔白,软嫩里带着些微烟熏馥郁,再加上红辣椒和青蒜的衬托,一起构成了我对于湘潭美食的初印象。更不用说还有后来逐一解锁的糯米烧麦、刮凉粉、肉末米粉、锅饺、臭豆腐和辣椒面。它们用丰富的颜色和不同的滋味,填充了我对于湘潭烟火气息的认识。
城市的故事自然有年少时光,在湘潭的我经历了当时所有中学生都经历的日常。在这座城市的中学读过书,寄过宿,参加了一次又一次考试。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去过红色钟楼二楼的阅览室翻课外书,也在谷水塘边惆怅地站着,看春柳发芽,看荷花开满夏日池塘。在那个还没有所谓“小镇做题家”名头的年代,我的中学教育,就在这完成。那些懵懂青涩的、痛苦孤独的,也带有一点茫然的少年时期就在这城市不知不觉中开启,又不知不觉中落幕。成年后每次回去总忍不住重返中学,隔着铁门看红楼哥特式的尖顶,看今天依然熙熙攘攘的校道上一样晃动着青春的面庞。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但年少的茫然和此刻的茫然到底不同,前者是不知未来如何的天真单纯,此刻却是未来已来,心中只有怅惘和酸楚。无论是哪一种复杂情绪,它们都紧密联系着这座城市。
再后来,2009年的夏天,本来只是回湘潭小住的母亲,在一个酷暑的夜晚于睡梦中猝然长辞,从此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后来听父亲说,他和母亲此前从未讨论过身后事,但这个夏天他们认真地讨论过一次,只是暂时还没想好百年之后拟归何处,而时间最终给出了答案。所以1983年,湘潭容纳了我们全家,而2009年,它容纳了母亲的长眠。
1983年春到2009年夏,这座城市用了26年,变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特殊的一座,它让我看过无数次细雨蒙蒙和满树桐花,也让我在这座别名莲城的城市感受到,莲花莲叶虽常相映,却也可以翠减红衰愁煞人。它就这样让我不断看到,感受到,成长,然后也离开和失去。从此彻底住进了我心底,并渐渐生出一条条枝丫。每当我动念想它,就好像在一次次擦亮火柴,点燃那些温馨,甜蜜,感伤和怀念。脑海里总有一道道闪电划过,炸出记忆中一串串耀眼的火花。我可以站在它的街头,像陌生人一样平静地四处张望,可心里却有涌动的潮水澎湃着,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胸口。
而我无法开口,我感受到的只有满溢的惆怅。这座城市最后终于成为了那样一座城市,每当我想起它的时候,会觉得怀念,会感到温馨,也会隐隐心痛。
(作者系中山大学国际汉语中心、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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